第二十五章-桂花糕 2 (第1/1页)

    梦境泛起涟漪，孙澈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狭窄的老巷蒸汽弥漫，巷口一名女子摆摊卖着桂花糕。

    孙澈看向碰碰：“这就是江织说的那个老人？”

    碰碰点点头：“应该是了，味道跟那个委托人带来的桂花糕味道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每天清晨开摊，天还没有完全亮，就已经升起炭火。

    面粉倒进盆里，加水，揉面，等面团醒好，再开始熬桂花馅。桂花要挑干净，不能留花梗，糖不能放得太早，否则馅会太稀。

    火也不能太大，得慢慢熬，等桂花的香气和糖水融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做得很慢，却从来不急。

    一块桂花糕从揉面到出笼，需要花上不少时间。

    她一做就是一辈子。最开始，摊前只有几个熟客，后来附近的孩子知道了，放学总特地会绕到巷口，有时候口袋里没有钱，她也会拿一块给他们。

    老人坐在巷边晒太阳，她也会多包两块，放到老人身旁。

    日子久了，这间小摊成了老巷里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有人来买糕，也有人只是路过跟她说上两句话。

    她从不嫌人烦，手上的活一直做，嘴里也一直和人说话。

    有人问她桂花糕怎么做，她就停下来仔细教，揉面要用多少力，馅要熬到什么程度，花模压下去以后，要停多久才能把花纹留下来。

    她从不藏私，一直觉得手艺就是拿来传下去的。

    只可惜，愿意学的人不多。有人听完觉得工序太麻烦，有人试着揉了几下面，就说手腕疼，也有人说现在的人都忙，哪有时间每天守着一个小摊做糕。

    每次听到这些话，她都只是笑笑：“不急，有一天总会有人愿意学。”她一直都这么相信。

    直到头发慢慢白了，背也开始弯了，巷口的摊子却还在，只是前来买糕的人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有一天，她站在摊位前，看着陪伴自己几十年的花模。那上面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，她伸手摸了摸：“你也老了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说。那天之后，她第一次开始想——如果自己不做了呢？这些东西该怎么办？

    砧板可以劈了当柴烧，蒸笼可以丢掉，可这门手艺呢？没有人知道，也没有人会了。

    最后，她还是收了摊。

    那些陪伴她大半辈子的东西，被一件一件收进箱子。木花模用布包好，砧板擦干净，蒸笼堆叠整齐，她没有扔掉任何东西，只是把它们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后来，她住进了养老院。

    每天的生活变得很安静，吃饭、吃药、晒太阳，偶尔有人前来探望。

    偶尔有人送来些水果和点心，她却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不是饭菜不好吃，也不是日子难熬，只是她的手已经太久没有碰过面团了。

    有时候坐着坐着，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动起来，拇指压下去，四指收拢，像是在揉一团看不见的面。她自己都会愣一下，然后感慨：“老了还改不掉。”

    有一天，养老院来了一个年轻女孩。她不是家属，也不是护理员，只是拎着几盒自己做的点心，过来分给老人们吃。

    她似乎已经来过很多次，老人们看见她，都熟络地招呼：“小织，又来啦？今天带什么好吃的？”“有没有上次那个？”

    女孩笑着把盒子一一打开：“都有，您慢慢吃。”

    奶奶坐在不远处，本来没有在意，直到女孩把一块桂花糕放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了看，咬了一口，眼神微微变了，又咬了一口。糕皮很软，桂花馅也熬得不错，只是……她皱了皱眉：“差一点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被老人们称为小织的女孩没有听见，她已经被旁边几位老人围住：“小织，你上次说要教我做那个饼，什么时候教教我？”

    “您先别急，我下次过来再教您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呢？我也要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，都有。”女孩被几位老人围在中间。

    奶奶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孩——会做糕，喜欢做糕，还愿意把自己做好的东西送给别人，更为重要的是，她看向那些老人的时候，眼里没有敷衍，那是发自内心的挂念。

    奶奶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，忽然想要开口询问：“这是你自己做的？你愿不愿意学一种桂花糕？我有一个配方……”

    她甚至已经想好该从哪一步开始教导：桂花馅不能这么熬、火要再小一点、糕皮需要多醒一会儿、花模下压的时候，手腕不能太过用力。

    她心底积攒了许多想说的话，可还没等她开口，另一边的老人又拉住了女孩：“小织，你过来瞧瞧，我这个是不是坏掉了？”

    女孩连忙走过去：“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奶奶坐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。她没有叫住她，只是低头，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。依旧差了一点，可她第一次发觉，这点差距其实并不重要，她心想，下次再说吧，反正她还会再来。

    梦境里的画面慢慢暗下。

    下一次，没有到来。

    养老院的走廊变得安静，那张木椅依旧还在，窗外的桂花树也还在，只是椅子上面，再也没有那位老人。

    护理员整理遗物的时候，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纸箱，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木花模、蒸笼，还有那块陪伴多年的老旧木砧板。

    护理员端详片刻，不清楚这些物件有什么用处，最后，东西被清理干净，房间迎来了下一位住户。

    再也没有人知晓那套桂花糕的制作秘诀。

    梦境停留在这一刻。

    没有哭声，没有带着不甘的哭喊，只剩下一位老人至死都没能说出口的念想。

    她原本只是想要找到一个人，把手艺传授下去。

    可惜，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