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-桂花糕 1 (第1/1页)

    秋末的傍晚，天色沉得很快。

    烘焙坊里最后一笼桂花糕刚刚出炉，白雾从蒸笼缝隙间缓缓冒出，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。

    江织关掉炉火，站在cao作台前等了一会儿，才掀开蒸笼。

    一块块小巧的桂花糕整齐地排列在竹盘里，表面压着细致的花纹，热气还未散尽。

    她戴上隔热手套，把糕点一块一块夹进保温盒。

    动作很慢，也很仔细，像是怕弄坏了什么，其实这些桂花糕并不难做，至少对她来说不难。

    从面粉、糖，到桂花馅，每一道工序她都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可最近半个月，她总觉得自己做糕点的时候，好像有人站在身后看着她。

    不是错觉，至少在梦里不是。

    每一次闭上眼睛，她都会来到同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眼前一张老旧的砧板，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黑，表面留着一道道细小的刀痕和凹痕。

    她站在砧板前。

    双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，揉面、分馅、包起来，再用花模轻轻压下。

    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桂花的甜香混着蒸汽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她明明没有学过这种做法，手却熟悉得像做过几十年。

    而案板另一头，总站着一个老人。

    驼着背。

    头发花白。

    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围裙，袖口还沾着几点面粉。

    江织每次想看清她的脸，蒸笼里便会忽然涌出大片白雾。

    老人站在雾里。

    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是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桂花……馅不能太甜……揉慢一点……”

    那些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江织从来没有听完整过。

    可每一次醒来，她手指都会残留一种奇怪的触感。

    仿佛真的揉了一整晚的面。

    她已经连续做了半个月相同的梦。

    最开始，她以为只是自己最近太累。

    直到昨天晚上，她在梦里做完最后一笼糕，老人忽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双藏在白雾里的眼睛，第一次清楚地望向她。

    没有责怪，也没有怨恨。

    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江织猛地从梦里醒来，心跳直到天亮都未平复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她回过神，低头看着保温盒里的桂花糕。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，今天她比平常多做了一盒。

    江织沉默片刻，把盒子盖好。

    她打算明天送去附近的养老院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她时常会做些点心送过去。

    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。

    只是看到那些老人一个人坐在窗边，看着别人被家人接走时，她总会觉得有些不忍心。

    有时候一块小小的糕点，也能让人高兴很久。

    她换下工作服，关掉烘焙室的灯，走出店门时，已经深夜。

    秋风穿过街道，带着些许凉意。

    江织抱着保温盒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到街口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远处，一盏白色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昏黄的灯光下面，是一扇没有招牌的木门。

    她在原地站了几秒。

    这就是今天下午，她从别人口中听见的那间梦境诊所。

    听起来荒唐得可笑。

    可这半个月来，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    午夜十二点。

    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江织站在门口，迟疑了片刻。

    屋内灯光昏黄，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。

    柜台后，一名年轻男人正在翻看一本书。

    旁边趴着一只肥胖的猫，睡得正熟。

    听见声音，男人抬起头：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江织抱紧怀里的保温盒，慢慢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那只猫原本还在打瞌睡。

    可她走近的瞬间，碰碰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它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鼻尖轻轻抽动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整张猫脸忽然变得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“好香……桂花？”

    孙澈看了它一眼：“闻到了？”

    碰碰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它只是盯着江织怀里的保温盒，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
    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疑惑。

    江织没有注意到它的异样。

    她走到柜台前，把保温盒轻轻放下：“你好。”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：“我想问……你们这里，真的可以治梦吗？”

    孙澈合上书：“要看是什么梦。”

    江织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最近一直梦见一个老人，她不说话，也没有伤害我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：“她每天都盯着我做桂花糕。”

    碰碰忽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孙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保温盒上。

    江织没有察觉，她只是小声继续说：“我不知道她是谁，可是我总觉得，她好像一直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孙澈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半晌，他伸手拿过那只保温盒，盒盖打开。

    桂花甜香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碰碰忽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，凑近闻了一下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碰碰？”孙澈低声问。

    碰碰抬起头：“不是她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碰碰望着那些桂花糕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是很古早的味道，有点甜，不像是年轻人能做出来的口味。”

    孙澈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，他重新看向江织：“你做这些糕点多久了？”

    江织想了想：“我九岁开始学做这些东西，今年三十岁。”

    “最近半个月，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摇头，“除了店里，就是偶尔去养老院和福利院送点心。”

    孙澈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伸手拉开抽屉，取出那份契约书，放到江织面前：“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进你的梦里看看。”

    江织低头看着那本簿册，过了很久，签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