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去雍京 (第1/4页)

    五日的确不长，雨势却始终时急时缓，不曾彻底停歇。

    顾宅上下几乎没有闲人。沈含章带着府中女眷在坊学外支起粥棚，为受灾百姓准备热粥与干衣；顾开山则调遣军士，在高处搭建临时棚舍，安置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。

    顾家兄弟二人同样没有闲着。城南水井大半受淹，只能每日从城北运来干净井水，煮沸后再分给灾民。被淹死的牲畜则由军士统一拖走，在城外下游选取高燥之处挖坑深埋，覆土前撒上一层石灰。

    顾太平原本已经再三告诫，不得饮用生水，也不得食用被洪水泡死的牲畜。可总有人舍不得那点rou食，心存侥幸，偷偷藏下一两只死鸡死羊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日，坊学中陆续有十余人出现泄泻、腹痛和发热。城中医师逐一诊治后，发现其中几户都曾吃过被淹死的牲畜，另有两人喝过没有煮沸的井水。

    顾太平不懂诊病开方，便将精力放在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上。他与医师商议以后，将灾后最容易忽略的事项写成几条简单告示：生水必须煮沸，病人与旁人分开居住，茅厕设在安置处下风，死去的牲畜不得入口，饭前便后必须净手。

    告示由坊丁挨户宣读，顾清川则派军士每日巡查水井、茅厕和积水之处。几日下来，患病之人虽未完全痊愈，坊学中却没有再出现大批新增病患。

    雍京来的三名中使也没有闲着。他们白日里巡视灾情、军仓与城防，夜里回到驿馆，再将所见一一记入薄册。曹恒则大多跟在顾氏兄弟身后，看着他们如何调人、运水、安置百姓。

    救灾以外，顾太平还抽空补全了《朔宁井渠图》中城南缺失的部分。他将新沟走向、水关位置以及防止苍河倒灌的木闸图样一并画出，交给顾开山与城中老匠。

    “我未必来得及看见它修好。”顾太平按住图纸一角，“今年测出的水痕与沟底高低都记在上面了。开工以前，再让城中老匠逐段复核一遍，大体走向可以依图所做，具体尺寸不能马虎。”

    顾开山看了图纸许久，只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。

    随顾太平前往雍京的人选也已经定下。除自幼跟在身边的小厮石头，以及沈含章最信任的陪嫁女使张mama外，顾开山又挑了王武与段方正随行。二人原是顾开山麾下亲兵，先后因伤退籍，伤愈后便留在顾宅担任护院。两人身手尚在，又知根知底，由他们护送顾太平，顾家上下也能放心。

    五日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到了启程这日，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小了些，只剩细密雨丝落在顾宅门前。府中丫鬟、小厮大多红着眼睛，詹管事背过身去，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
    沈含章站在车前，手中的帕子已经攥出褶皱。她平复许久，才握住张mama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在朔宁还有郎君和清川，岁安到了雍京，就只有你们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微颤：“张mama，你替我看着他。”

    张mama眼圈发红，郑重应道：“夫人放心，只要老奴还在，便不会叫二郎受人欺负。”

    顾开山站在一旁，数次张口，想说的话太多，反倒一句也说不出。

    顾清川没有说话，只替弟弟检查了一遍车马与行囊。他今日也骑着马，要亲自将顾太平送到朔宁城外的第一座驿站。

    顾宅门前不知何时聚起了许多百姓，其中大半来自永济坊。他们没有上前阻路，只默默站在细雨中，看着那辆即将离开的马车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：“二郎，去了雍京，千万珍重！”

    “二郎，早日学成归来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送别声接连响起，远远近近地传过来。

    顾太平今日穿着一身墨色葛布窄袖袍，靴面被雨水洇成深色。他握着油伞，在车前站了许久，才转身走到父母面前，撩开衣摆，郑重跪下。

    “阿爹，阿娘，孩儿走了。”

    沈含章偏过脸去，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。顾开山扶起儿子，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顾太平不敢再多看，转身踩上脚踏。直到车帘落下，他才抬手擦去眼角那点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湿意。

    车外传来曹恒平静的声音：“启程。”

    车厢晃了一下，顾太平听见外面马蹄踩过湿泥的声响，攥紧了膝上的衣摆。

    顾开山与顾清川身披蓑衣，骑马将前往雍京的队伍送出五十余里。顾开山身为朔宁军都统制，顾清川又在亲卫营任职，父子二人军务在身，不便离开朔宁防区太久，只能护送到辖境内的第一座驿站。

    临别前，顾清川忽然解下马侧悬挂的长枪，递到弟弟面前。

    “带上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怔了怔，伸手将枪接过。枪身入手沉稳，掌心隔着雨水仍能摸到桐油浸过的木纹。

    那杆枪足有九尺，狭长枪头在阴雨下泛着冷光，中间一道脊线从枪尖直贯根部，枪刃下系着暗红长缨，已经被风雨打湿。

    靠近枪头的位置，还刻着两道极浅的水波纹。波纹之间，是两个已经被磨得略显陈旧的小字。

    定澜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顾太平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长枪，抬头看向兄长，“这是阿兄入营时，阿爹送你的枪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给了我，自己用什么？”

    顾清川垂着眼，替他理顺被雨水缠结的枪缨。那束暗红长缨，还是他入营那年，沈含章亲手编上去的。

    他按了按腰间佩刀，淡声道：“营中还有制式长枪，马上有弓，腰间也有刀。少了定澜，阿兄便不会使兵器了？”

    顾清川眉梢微抬，打趣道：“这么不信阿兄，嗯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握着枪杆的手微微收紧，犹豫片刻，还是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可定澜只有一杆，还是阿兄最常用的。”

    顾清川抬手，指腹在他蹙起的眉心按了一下，像是要将那点忧虑揉散。随后掌心顺着额角移到脑后，稍一用力，便将人按进了自己怀中。

    “正因只有一杆，才给你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