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 (第2/2页)

城市，他伸手搭在被沿上，没有闭眼，只是看着那道光。

    一夜过去了。他中间醒过两次，一次是翻身的时候感觉自己睡在不熟悉的位置，一次是被不知道哪里的动静弄醒了，然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睡熟过。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，头有点沉，眼皮也发酸，他对着镜子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，把水珠擦干，走出卧室。

    郁薇已经出门了，微信给他发了消息：“我去找工作了，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面条，你热了吃，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热了面，吃完了，把碗洗干净，然后打开了电脑。

    他盯着桌面上那个陪玩的快捷方式看了几秒钟，鼠标悬停在上面，又移开了。这个号不能再用了，公会里的人认识这个ID，老板名单里躺着的人太多了，只要他上线，就总有人会点进来，总有人会认出他，总有人会发消息来问“是你吗”。他已经不想再被认出来了，也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。

    他新建了一个角色。

    区服随便选了一个，角色捏脸随便拉了几下，没有太认真地调，名字也随便打了一串字母，没有什么含义，就是一个干干净净、谁也不认识的新号。他进入游戏，新手村的人来来往往，穿着新手装的任务提醒在屏幕右上角一闪一闪的，他cao控着角色跟着任务指引走，接了第一个任务，跑了几步路，交了，又接了下一个任务，又跑了几步路，交了。

    他不觉得有意思，也不觉得无聊，只是觉得这样很好——没有人认识他，没有人会在公屏上打出他的名字，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他的装备、问他的ID是不是在哪里见过。他只是一个跟在任务箭头后面跑的新号，掉装备了就捡起来穿上，打不过的怪就绕着走，什么也不用想。

    他花了一整个上午从一级升到了十几级，中途停下来喝了一次水，去了一趟卫生间，然后又回来继续跑任务。中午的时候他就吃了冰箱里的一根火腿肠，又坐回了电脑前面。

    升级的速度慢下来了，任务变得越来越枯燥，他开始有点困了，但还是继续跑着，就在他准备下线去沙发上躺一会儿的时候，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来一个公会邀请通知。

    他点开看了一眼，邀请来自一个叫做“随缘”的公会，说明写着“纯休闲养老公会，不强制活动，欢迎新手加入”。他握着鼠标，看了几秒，点了接受。

    进了公会之后，聊天频道安静了几秒，然后跳出来两条消息：

    【路人甲】：欢迎新人！

    【路人乙】：新来的？有不明白的可以问。

    他没回复，也没有开口，只是把公会频道的窗口缩到了屏幕角落里，继续跑他的任务。过了一会儿，弹出一条私聊，来自刚才那个“路人甲”，内容是：“你刚玩这个区吧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，这个游戏副本机制挺复杂的，一个人玩容易卡关。”

    郁玉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回复，把私聊窗口也关掉了，继续跑他的任务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间过得更慢了一些，他做完了两个地区的支线，把背包里的杂物清理了一遍，又接了几个跑腿任务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，偶尔会在某个任务点停下来，看着周围经过的玩家跑来跑去，有一群人在副本门口组队，有一个玩家在卖东西，还有一个玩家挂机站在河边的石头上，他看了几秒，又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傍晚五点多，郁薇回来了，拎着一袋包子，进门就招呼他：“饿了吧？我买了包子，还热着呢，快来吃。”

    他听到声音，合上电脑屏幕，站起来走出去。郁薇坐在餐桌旁边，已经掰开一个包子在吃了，油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，她也不在意，一边嚼一边说：“今天去看了两个地方，一个太远了，一个工资太低，再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坐到她对面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，rou馅鲜香，皮软软的，烫得他舌尖发麻，却还是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不急，”他说，“慢慢找。”

    郁薇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多吃点，别光吃一个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，他每天早上送郁薇出门上班，然后打开电脑，登录那个新号，继续跑任务、升级、做日常。公会的频道偶尔会有人说话，他偶尔会看一眼，有时候看到别人在问某个副本的机制怎么打，他下意识地想打字回答，指尖已经放到了键盘上，又缩了回来，他没有开过口，也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。

    公会里慢慢有人注意到了他——一个新的号，在线时间很长，等级升得不算快，但一直在线上，从早上挂到晚上，有时候好几个小时不动，有时候又在不停地做任务。有人试过给他发私聊，问他是不是在忙，他看到了，没有回。又有人试着组他打副本，他没有点接受，也没有点拒绝，只是让那个组队邀请一直悬在屏幕角落，直到它自己消失。

    次数多了，公会里的人也就不再找他了，群里依旧在聊副本和装备，只是跟他无关。

    他不在意，他只想待在一个没有人问他“你还好吗”的地方。

    第五天下午的时候，他正站在主城河边钓鱼，看着屏幕上那个新角色安安静静举着鱼竿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，不急不缓，很轻的三下，像是指关节叩在门板上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。

    他放下鼠标，站起来，走到玄关，凑在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门外没有人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空荡荡的，连脚步声都没有，像是刚才那三下敲门声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他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，猫眼里始终只有那一片静止的、空无一人的走廊。

    正要转身回去，余光落在门口的地垫上——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，鼓鼓的，封口贴着一张黑色标签纸，没有字，没有任何标识。

    他犹豫了几秒，拉开门，弯腰把纸袋拎了进来。纸袋入手沉甸甸的，带着一点温热，像是刚出锅没多久的东西，从纸袋口能闻到一股香味，很淡，混着油脂和香料的气息，不是普通外卖能有的那种——更干净，更讲究。

    他把纸袋放在鞋柜上，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个深色的木质食盒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，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木筷，被一叠干净的手帕纸包着。他打开食盒盖子，热气扑上来，里面码着几块切好的照烧鳗鱼，酱汁均匀地裹在鱼rou表面，在灯光下泛着光泽，旁边配着一小撮渍萝卜和几片切得极薄的姜片。食盒的角落压着一张纸条，纸面干净，只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。

    郁玉站在玄关，手里端着那个食盒，目光落在那颗爱心上，心脏猛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，他想不出来谁会这么送东西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搬到了这里，连快递都还没寄过，不该有人知道他住哪一栋哪一层哪一户。可这个纸袋就放在他家门口的脚垫上，食盒还是热的，那颗爱心画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他没有动那盒鳗鱼，也没有把它放进冰箱，只是合上盖子，把食盒放回纸袋里，又把纸袋放在鞋柜旁边的地上，然后关上了门。他走回电脑前坐下，屏幕上那个新角色还在河边举着鱼竿，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，他握着鼠标，却没有点下去，就那么坐在那里，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，贴在皮肤上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